瓜_带我去伦敦

从公民G谈安灼拉的悲剧:被放逐

疯了。不活了。

木本非木:

几乎毫无疑问,ABC之友的青年们都是带着悲剧色彩的角色。我们为他们流泪,不忍心看他们把年轻的生命牺牲在那座街垒上。我从前一直以为,他们的悲剧性,来自于鲜血,青春,与牺牲。因为他们没能达成理想而死去,所以他们也成了本书标题“苦难的人”中的一员。这一次重新翻看原著,读到开头G公民的那一节,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对安灼拉这个人物的悲剧性根源,理解的太肤浅了。他的悲剧色彩,并非来源于他的死亡,而是根植于远在街垒被建成之前。而揭示这悲剧的根源的,正是他枪决了勒-卡布克之后演讲中的一句



I have judged myself also, and you shall soon see to what I have sentenced myself.



我一直认为枪决勒-卡布克这段情节,对安灼拉的人物形象,对公白飞热安的性格塑造,甚至于对整个革命故事线的主旨都至关重要。所以当几乎所有影视改编版本都把这一段略过时,我一直非常遗憾。


关于这句话中安灼拉对自己的审判,我看过好几种解读。我从前一直想当然的认为,他对自己的审判也同样是死亡——毕竟他们最后真的死在了街垒上,所以我一直以为安灼拉从最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而公白飞那句“我们和你共命运”也在这个思路下被很自然地理解为我们会陪你一同赴死。其实仔细想想,这个解读的漏洞蛮多的。比如说即使他们不是音乐剧里盲目乐观且孤立无助的形象,即使安灼拉在起以前已经做好的失败的准备,也不会他们所有人在街垒建起之前就已经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这时我恰好在Tumblr上看到了另一种解读*。初读觉得有这解读有些过于弯弯绕绕,然而今日联系起G公民的章节,却愈加觉得可信。安灼拉对自己的判决并非是死刑,而是放逐。因为他使用了他所憎恶的死亡,所以他即使活下来,起义成功,也会被永远流放在那个属于爱的世界之外。这也是安灼拉这个人物真正悲剧的根源,他领导了一场注定自己无法享受其成果的起义。


那么现在我们来看看,这和公民G的经历有什么联系。之前过一位文本分析学太太的考证**,米里哀主教和公民G的相遇这一段,是在1862年的版本里新增的,第一稿并无相关的内容。写作第二稿时的雨果,已经不再是法兰西世卿,而是因为被流放,对政治,革命都有了很多新的思考。这也是为何第二稿中关于ABC之友的篇幅大大增加,也出现了公民G的段落。


在书中,公民G在当地是一个非常边缘化的人物。他独自一人居住,不和当地的任何人来往,只有一个小男孩作为他与外界的联络。即使是米里哀主教,也是在他临终前才第一次来拜访他。当地人恐惧,仇视他,因为他曾是1789年革命中,国民公会的代表,因为他是共和派和无神论者。当地人甚至觉得,米里哀主教去拜访G公民的旅程,比穿过那满是土匪的树林还要恐怖。G公民的处境极好地反应了革命者的形象在当时是如何被妖魔化的,他们被“暴君”罗伯斯庇尔领导着,处死了国王。他们打破了维持千年的社会秩序,既不敬畏王权,甚至也不相信上帝,是恐怖,死亡,与暴力的化身。即使是如同圣人般的米里哀主教,也免不了对他心存偏见。


G公民的处境为我们还原了,在一个革命者生存下来的世界里,他们会是什么样子的。其实相比于安灼拉,G公民的政治观点要温和的多,与公白飞更为接近,毕竟他当初并未投票赞成处决路易十六。而安灼拉则直接被比作在国民公会中发表演讲呼吁处死国王的圣鞠斯特,所以以不难想象他要是活在1792年会作何选择。可是G公民并非是不赞成使用暴力,面对对于九三年的质问,他的回答也是,当一片乌云在人们头顶积聚了上千年,你们却要怪罪那驱散它的雷电。


所以我们看到,即使激进程度也许有所差异,安灼拉和G公民,都不约而同地承认,革命中的流血牺牲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须的。而正是这种态度,促成了G公民被放逐到社会边缘,也促成了安灼拉的自我放逐。G公民这短短一节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呼应着书里后半部分革命的叙述。ABC之友们试图传达的理想,解决的问题,他们对九三年的理解,都可以在G公民与米里哀主教的对话中找到呼应。因此,他们的命运,是否也会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呼应呢?这种呼应里的放逐,其实是雨果在经历了1848年,经历了流放之后,试图去融合革命中紧迫性与其中的暴力。而这种尝试的结果就是:革命中的暴力是必须的,然而使用了暴力的革命者,纵然是高尚的,却应被放逐到革命成功的世界之外。(这个理念现实吗?我觉得并非常不现实,甚至略幼稚。但是从我个人对文本的解读,这是我认为最合理的解释。雨果让几乎所有的革命者都死在街垒上,也算是对正面阐述这种理念的回避。)


安灼拉在书中频繁地被与九三年联系在一起。我们都知道九三年是恐怖的,流血的,而安灼拉更是被比作那“恐怖的大天使”。我们看到书中说安灼拉几乎像是上一世亲历了1789年的革命,可是我们也应注意到,他不只是九三年的“亲历者”,更是九三年的见证者。他不单单是九三年的重复,而是九三年的传承。换言之,他想做成九三年要做到的事情,却并不想再要那样的血流成河。而雨果给出的方案是:放逐。


也许是出于对九三年的反思,加之来自公白飞的影响,安灼拉在起义时的思想已经变作“死,我利用你,但是我痛恨你”,“爱,未来是你的”。于是,在枪决了勒-卡布克之后,他的命运,应是G公民的重演。属于爱的未来里没有他了,因为利用过死亡的他,只有不出现在起义成功的未来里,才能够避免九三年的重演。这既是安灼拉对自己的审判,也是雨果与革命中的暴力最大程度的reconciliation。换句话说,革命者,活着与否,都只是属于革命的,也永远无法回到那个“和平稳定”的社会。


而安灼拉这个人物悲剧的根源,也是来自于此。相反于很多人把他理解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我倒一直觉得他是非常务实的。他理解革命中很多行为的必要性,比如杀死炮长。他对弹药,火力,与进攻策略的判断都非常的理性而清晰。组织并领导一整个街垒与国民卫队抗衡几乎两日,绝不仅仅是怀着坚定的理想就可以做到的。


而他的务实,不只体现在战斗的协调与策略上,也在于他对自己革命理想的“妥协”。安灼拉这个人物的悲剧性不只在于他对未来的理想主义,更在于他为了实现这个理想而不得不采用最现实的态度。如前所述,安灼拉从最开始就知道,既然起义免不了让他的双手沾上鲜血,那么他所梦想的共和国里便不会有他的位置。但他还是去做了,因为没有流血牺牲的进步,代价便是长久的等待,和着等待过程中继续受苦的人们。所以,务实如他,最现实的方式便是牺牲自己双手的清白,从这一刻起开始战斗。对于他来说,起义是一种绝对的牺牲和奉献。但是他牺牲的不仅仅是生命,甚至生命只是对他来说最微不足道的一种牺牲。更大的奉献,是放弃了自己活在自己所梦想的世界里的机会。他从未来的共和国中自我放逐,因此他的一切战斗,一切努力都与自己的幸福无关了。所以从起义初始,安灼拉便是带着忧郁的,然而这忧郁并非来源于对失败与死亡的担忧。他在这场起义中的牺牲,不只是表面上的青春,鲜血,与生命,更是为了一个更崇高的目的而采用自己所憎恶的方式,牺牲了自己双手的清白,牺牲了自己进入那个理想中的社会的机会。这是完完全全无私的,像是十九世纪的普罗米修斯。






*Tumblr上解读安灼拉对自己的审判到底是什么的文章:http://angualupin.tumblr.com/post/51731808394/rough-draft-of-my-analysis-of-the-le-cabuc-scene


** 考据两版LM草稿的异同 (原来脑子里想到的那篇找不到了,这篇也讨论了相似的问题,给这位太太比心) http://carpehoras.lofter.com/post/1d0abb65_5c3a277




最后吼一句,有没有小伙伴和我一起咳G公民呀?真的特别喜欢他,短短出场一节,却让人印象十分深刻,我甚至私下觉得(没有证据)G公民就是雨果心中最理想的革命者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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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WindInTheWillows敝帚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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